第一章:简单的快乐
我喜欢简单的快乐,如果上帝允许,我愿意永远过这样的日子:有山,有水,有朋友,有快乐。我会为此虔诚的祈祷:一生一世。
我叫阿当。
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父母会为我取这样一个名字,我一直都没有机会问他们,因为从我记事起,就没见过他们,也没有一丝回忆。每当听到“父母”这两个字时,脑子里总会闪现外婆的身影,在我的心中,外婆就是父母。
但我对他们充满了好奇,非常想知道我的父母是怎样的人,长的如何,我长的像父亲还是像母亲,许许多多的问号在我的脑海里打转,但我不敢问外婆,因为她曾经非常严肃的对我说,不,应该是一种命令:不准我问关于父母的任何事。
有时很无聊,就会琢磨为什么我叫阿当呢,当时父母是怎么想的呢?难道他们也是查字典确定的吗?如果是,我倒是非常想知道,他们当时查的是哪个另类的版本,让他们对“阿当”情有独钟。
我家住在临绵,一个山城,这里的山永远那么绿,这里的水永远那么清。一年四季总会看到姹紫嫣红的花,总会听到清脆动听的鸟鸣。当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到我的脸上,我会高兴的跳出被窝,然后沿着河沿拼命地奔跑,对着远处的高山大声地呼喊,当听到大山给我的回应时,我快乐的一天就开始了。
外婆每天都很忙,但她对我的照顾却是无微不至。
“阿当,该起床了!”
“阿当,该吃饭了!”
“阿当,该上学了!”
她原来是村里的妇女主任,已经退休好多年了,但村里如果有什么大事小情的,村干部都会和外婆商量,村里如果谁家的孩子结婚了,就会找外婆去做证婚人,如果谁家生小孩了,也会找外婆取名字。外婆取名字很慎重的,每次都会斟酌很久,最后确定一个她认为最满意的。所以,我决不相信我的名字是外婆取的。
除了外婆,我的生活中,出现的角色无非就俩个:顺子和叶子。他们是亲兄妹,没有父母,据说他们是在一次车祸中丧生了。我有时很同情他们,尽管我们都没有父母,但至少我还有外婆,而他们,什么都没有,兄妹俩就靠打渔维生。
十四岁那年,我认识了顺子。我很喜欢撒网打渔。那天我在河边寻找船只,刚好顺子和他妹妹划着船准备撒网。顺子的脑袋很大,两条八字眉,眼睛很小,如果笑起来就剩一条缝了,后来我给他取了个外号:一线天。他长得不帅,但看起来特别舒服,很亲切。所以,当我第一眼看到顺子时,就有一种特别的感觉:我们会成为兄弟。
顺子很高,穿着白色的汗衫,更凸显出他梧桐色的皮肤和结实的肌肉,下身穿着一条灰色的裤子,裤腿一直挽到了膝盖处,脚蹬一双草鞋,上面沾满了浅绿色的水草,我知道刚才他一定是下河捞贝壳了。
叶子比顺子小一岁,是个非常可爱的小女孩。她跟他哥哥恰恰相反,有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一眨一眨的,像洋娃娃,尽管我没见过真正的洋娃娃,但我想应该就是叶子的模样吧。
我上了船,顺子很好斗,我们打赌谁打得鱼多,就算输,把自己的那份给对方。外婆曾对我说,我大概继承了母亲的许多特长,尽管母亲是女性,但打渔男的都敌不过她,我也很善于打渔。那次比赛,顺子输了,他毫不犹豫的把打来的鱼全都给了我,我想要推辞,却怕伤害他的自尊心,一时间愣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我隐约看到站在船头的叶子在偷偷的擦眼泪。
那天傍晚,我背着整整一袋子鱼,跑到集市,也许我们的鱼特别鲜,很快就卖完了。我把前送到了顺子手中,告诉他是村里发的。他犹豫了一下,似乎并不相信我的说法,但还是接下了,从那以后我们就成了好兄弟。
顺子很幽默,特别爱笑,本来他的长相就有些滑稽,我看见他就说不出的想笑,然后他又特别喜欢讲笑话,每一次我和叶子都笑得前仰后合的。和他在一起我很开心,我们之间无所不谈。有一次,我问他:“为什么叫顺子呢?”
他挠了挠后脑勺,说:“也许是我的父母希望我一顺百顺吧,呵呵!”
“那你妹妹为什么叫叶子呢?”
“那是我取的,女孩子嘛,叫啥不都一样!她不喜欢,我就吓唬她,给她取名小石头。”
我笑,因为我想,如果我有妹妹,我就叫她小草,因为在我心里,小草似乎比叶子高贵,或者更文雅一些,又或者更有意蕴一些,呵呵,其实在我们的脑子里,就是些花啊,草啊之类的,根本也取不出更意味深长的名字,简单就好。
更有趣的是,有一次我们三个人一起在山上玩,遇到了一位伯伯,穿的很讲究,牵着一只宠物狗,也叫顺子。我当时就很好奇,跑上前问伯伯为什么给狗这个名字,那伯伯的回答让我大笑不止:“这是我干儿子,我希望他以后一顺百顺!”
也许那天顺子会很郁闷吧。
我没念完初中就下来干活了,外婆曾把我拖回学校三次,但每次我都偷偷跑回家了。后来外婆很郑重的用一种官方的口气和我“谈判”,结果我对外婆的一番大道理一直保持沉默,就感觉自己像抗日英雄一样,面对敌人的拷打绝不吐一个字。后来那次谈判以我的胜利而告终,我想那是外婆的“谈判史”上的唯一一次失败吧。
顺子和叶子干脆就没上过学,他们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我们一起玩耍的时候,我就拿块石头在地上教他们写名字,当他们看到自己的名字是那样写的时候,是那么的高兴。我清楚的记得,那天顺子给我烤了他最拿手的“柳叶烧”,就是把小鲫鱼用柳叶包起来,然后烤熟。我吃的很香,而他们俩一直在地上写名字,很开心,我那时真的很有成就感。
“上学真好!阿当哥哥,你为什么不继续上呢?”叶子一边趴在地上写字,一边问我。
那一次,我第一次感到惭愧,无语回答。
其实我也不是无事可做游手好闲,打渔是我的爱好,我家也有地,平时我都呆在地里。春天犁地播种,夏天赶上雨水少时,就从河里引水灌一灌庄稼。秋天最忙,既要摘山上熟透了的苹果,又要收稻子,别人家人多,干得快,我也不甘示弱,拼命的干。后来就是顺子帮我收稻子,外婆和叶子一起摘苹果。等都忙完了,外婆就会做许多好吃的,三个馋猫聚在一起吃得很开心。
我是比较调皮的,所以外婆经常批评我。比如拿着水管子,就给张大爷家地里的稻草人洗了个澡,结果稻草人的“人”没了,就剩一堆烂草了;为了给叶子摘杏,我偷爬到王奶奶家的杏树上,结果一不小心把树枝压断了四根,当然那次的收获是不小的,纷纷落下的杏砸的我两眼里全是金子,回家是外婆准备的二十大板,后来我暗自庆幸自己的屁股太结实,否则换个人,我想他的屁股已经成八半了。
一生中,外婆对我的影响最大。她经常讲一些名人的故事给我听,告诉我做人要正直,要诚实,要有责任感。在我的心里,没有什么比英雄两个字更神圣的,但我没见过英雄,所以我心中的英雄就是外婆。
我们那贫穷落后,但风景好,空气新鲜,所以很多城里人都愿意到我们这里度假消遣。大人们都在忙农活,我们这些孩子就成了导游,大多数情况下都是自愿的免费的,有时也会挣一些“小费”。有一次我们三个带着一位外国人爬山,由于语言无法沟通,我们就用手比划。我告诉他山的那边有一古庙,可以去祭奠的。但是他不明白我的意思,我就让顺子扮演和尚,叶子扮演尼姑,三个孩子忙活了大半天,他终于明白了。我告诉他我叫阿当,他叫的不准,总是“蛋”“蛋”的叫我,顺子和叶子忍不住笑,我为了争回面子,不厌其烦地教他,最后要分开时他的话让我差点从山顶跌下来:“Goodbye,蛋!”后来顺子一板一眼的给我翻译:滚蛋!
他送了叶子一块手表,尽管戴在叶子细瘦的手腕上,像个铁环,看上去很笨拙,但叶子为此高兴很多天,碰到村子里的人她就会很自豪的告诉他们:“这是我的外国朋友送我的!”
我不知称呼那个老外为朋友是不是有些过,因为我们连人家的名字都不知道。
十七岁那年夏天,有一群高中生到我们那里“夏令营”,村里特别重视。村长指定让我们做向导,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同,但命运注定它会不同。我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走出大山,我也没想过要离开这平静快乐的生活,但那次导游经历却注定我要走出大山,面对复杂的世界,面对形形色色的人,面对真正意义的人生。
2 上帝安排的邂逅
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没有那次邂逅,但是我没有选择,因为那是上帝安排的邂逅。
十七岁的夏天,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同,依旧每天早起沿着河岸拼命的狂奔,对着大山大声的呼喊。突然有一天,我发现河沿上多了一个女孩在慢跑,步伐很均匀,头发梳得很高,一甩一甩的,穿着白色T恤和粉色运动裤,一看就是城里人。我几步就追上了她,本来想和她打招呼,可又担心人家不理我,还是算了吧。我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径直往前跑,可是她却说话了。
“喂!你跑的太快了,这样对身体很不好!”
我心里暗自发笑,哼,我这样跑了十七年,都好好的,她一定认为我故意跑这么快刺激她,才编这样的理由的,索性不理她。我继续向前跑。
“喂!你没听见我说话吗?”她显然生气了。
我停下来,慢慢地转过身,看着她跑过来,说:“拜托啊,小姐,我有名字啊,不叫喂喂啊。”
她快跑了两步,追了上来,用手背擦了擦两颊的汗,大口大口喘着气说:“我知道你有名字,但我怀疑你没有耳朵!”
什么?她竟然说我没有耳朵,我努力克制自己正在往上冲的怒火,对她说:“小姐,我有耳朵,它们就在这里。不过耳朵有它的职责,你知道是什么吗?”
“耳朵的职责?是什么?你说说看!”她不屑加挑衅的表情好像在说,我倒要看看你这个乡下佬会拽出什么谬论!
“就是,该听的一定要听,不该听的——”我凑到她的耳朵旁高声说:“就不要听!”
说完,我继续向前跑,她一个人站在那发愣,那样子真的很好笑。大概两秒钟后,她大声喊道:“喂,你给我站住!”
我本想不理她,可不知为什么,脚步还是停了下来。回头冲她笑了笑:“还有什么指教,小姐?”
她气冲冲的跑过来,瞪着那双大眼睛盯着我N秒,我的心里直发毛,心想这女孩怎么了,突然我的脚一阵剧痛,低头一看,两只脚上分别留下个鞋印,再一抬头,她已经跑开了,还丢下一句:“不知好歹的家伙!”
我咬着牙回到了家,两只脚已经肿的像馒头了。掰了一片龙爪,挤出汁抹在脚面上,外婆经常这么做,说可以消肿。那几天,我哪里都没去,老老实实的呆在家里,外婆很奇怪,小声嘀咕:“这孩子咋突然变老实了?”
“外婆啊,你能想象吗?我被一个女孩欺负了,当然是我好男不和女斗!”我心里暗自叫苦。
几天后,顺子突然兴冲冲的跑来叫我,没进门就大嚷:“阿当,恭喜你啊!”
我被弄得一头雾水,他气喘吁吁地说:“你小子,还跟我装蒜!”
看着我发愣的表情,他说:“你当村代表了!”
“什么?”我吓了一跳,连忙用手摸他那光光的额头:“没发烧吧?”
“什么呀?快跟我走吧!”我就一瘸一拐地跟着顺子来到了村委会,当时的场面着实把我镇住了。村委会的大院里挂满了彩旗,院里院外站满了人,以前开村代表大会,我是见过的,没有这么大的阵容啊,今天这是抽的什么风?
我一脑袋的问号,又忽然感觉到大家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我的心里又发毛了:糟了!一定又出笑话了。我今天早上洗脸了吗?洗了。今早刷牙了吗?刷了呀。那到底是哪里出问题了呢?一定是衣服!我迅速地摸了下扣子和拉链,一切都正常啊。
我感觉手心发凉,脑门都在冒汗。低着头往大院里走,迎面撞上了村长,只见他一脸笑容,有时他是看外婆的面子,对我比其他的孩子要好些,但也从来没见他对我这么笑过啊。
“阿当啊,你外婆说你最近表现很好,你又是咱村年龄较大的孩子,村里面经过慎重的考虑,决定交给你一项重要任务,村里面相信,党也相信你一定会顺利完成任务!”村长慷慨激昂地说。
“妈妈呀,到底是什么任务啊,都扯上党了?”我心里直打鼓。
“我们村里来了一批夏令营队员,从明天开始,由你负责做他们的向导。”外婆说。
我晕!这跟村代表一点关系都没有啊,我看了看顺子,顺子做了一个抱歉的鬼脸。当然我是从来都不关心什么村代表,党代表之类的,人大代表对我来说更是外星人的事了。
“请村委会放心,请党放心,我保证完成任务!”我义正言辞地说。
“好样的,阿当!”村长高兴地拍了拍我。
别奇怪,其实我当时已经没感觉了,是外婆掐了我一下,我条件反射般说出了那一串套话。顺子无限佩服地向我偷偷竖起了大拇指,当然这一小动作,只有我看到了,兄弟嘛,配合就得默契些。
傍晚,我就给我、顺子和叶子召开了三人向导代表大会,详细地分配了各自的任务:我做第一向导,叶子做第二向导,顺子做报告员,有什么意外情况及时向我报告。我们的向导小组正式成立!
第二天,我比以前更早的起来,然后认认真真地洗脸刷牙,穿上过年才穿的衣服,对着镜子照了照,还不错,蛮帅的!拿起草鞋,尽管已经补了三次了,但却是我当时最好的鞋了,我刚往脚上套,结果还没彻底消肿,被鞋带一勒,又是一阵剧痛,没办法,只能忍着了,该死的丫头,等我再见到你,一定不会让你好过!
虽然脚很痛,但我仍要装出什么事都没有一样来到了村小学的操场,那里已经聚满了人。我定睛一看,把他们分为了四类人,一类是真正参加夏令营的学生,一类就是学生家长,另一类就是村民们,还有一类就是我们向导。村长拉着我介绍说:“同学们,从今天开始,就由他,阿当,担任你们的向导,有什么问题尽管问他好了。”
紧接着是一阵沉默,然后就想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我知道该我发言了,我学着村长的一贯作风,也清了清嗓子:“嗯,嗯,这个——”
天呀,我该说些什么啊,怎么脑袋里一片空白啊,不行,大家都在看着我呢,不能让城里人看我们的笑话,我深吸一口气:“同学们,欢迎你们来到临绵县临绵村,愿你们在这里度过一个难忘而又愉快的夏令营,我会一直陪着大家!请大家多关照!谢谢!”
我故意把最后的“谢谢”提高了两度,本想引起共鸣,然后就会是雷鸣般的掌声,可是结果仍是一片沉寂,完了,又演砸了。突然我听到了一声脆脆的掌声,我抬头一看,这一看不要紧,原来的手心发凉变得脑门发热,眼前的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那天差点把我踩残废的那个女孩!
她的笑容分明是在向我挑衅,没办法,这种场合我不能失态啊,控制,再控制!还好,我一直是自制能力比较强的,我也朝她笑了以下,心里却暗自发狠: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我们今天去我们村比较“著名”的未名河,听说跟中国某个著名的大学的一个湖名字相同,对此我一直很不可思议。一所大学竟然有一个湖,那大学究竟得多大啊?要不就是湖很小?唉,管他呢,把我的向导做好,不能让这些高中生发现我什么都不懂!
他们主要是体验户外生活,我们的河只能钓鱼或游泳。我给他们示范了一下如何钓鱼,他们今天就负责钓鱼,然后中午时把各自钓的鱼烤熟,就算完成任务。
刚开始,这些学生热情很高涨,纷纷来到河沿,开始认认真真的钓鱼。我坐在了岸边上,和叶子下起了象棋。叶子学新知识的能力很强,象棋我只教了她一遍,可第二局我就输给她了,我觉得很没面子,不行,一定要扳回第三局!
我正在脑子里谋划着如何布局,突然听到了几十米处的河那边传来了“救命”的呼喊,我扔下棋子慌忙的跑过去,原来一个学生掉入了水中,天啊,人命关天!我马上跳入了河里,逆着水拼命地游到了那位同学身边,我把她的头向上仰,怕她呛进水,谁知我一看,又是她!我真想把她放回水里,她那时已经失去知觉了,看着她苍白的脸,不由得心软,算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使出吃奶的劲把她拖上了岸,她躺在岸上一动不动,怎么办啊?有些同学急得哭了,以为她死了。那些年轻的带队老师也慌了阵脚,不知该如何解决。
我看了一下她的脸,糟了,已经变青了,再不及时把吸入体内的水弄出来,会有生命危险,没办法,我不能见死不救啊,那不是英雄的作风啊。唉,好人做到底吧.我把她放平,双手用力压她的胸腔,以前见外婆曾这样救过一落水的娃,我也模仿着做,按了几下之后,果然很见效,她咳嗽了几声,然后吐出了一股水柱,所有人都惊讶地围了上来,我被围得透不过气来,我想也没必要让她看到我,说不定她会吐血,于是就悄悄离开了。
3 爱上幸运星
尽管我不是十分的相信你会给我带来幸运,但我愿意付出十分的爱去爱你:我的幸运星。
“阿当,快起床啦!”
“阿当,快起床啦!”
“哎呀,外婆,才几点啊?我还没睡好呢!”我把脑袋蒙在被子里,缩成一团,这是我对付外婆叫床的惯用伎俩,如果外婆拉被子,我就像球球一样滚来滚去,几个回合下来,外婆准会摇摇头,叹了口气说:“唉,这孩子!”我最喜欢听到这句话了,因为它意味着我又可以继续与周公相会了。
“阿当,快起来啦!”外婆见我没有要起来的迹象,索性过来要拉被子,我已经做好了准备,刚要逃开,却被外婆抓住了:“你小子,平常睡懒觉我没太管你,但今天不行!”
“为什么啊,外婆?”我困惑地伸出脑袋。
“因为从今天开始,你要带领夏令营队伍去跑早操!”趁我不注意,外婆顺势把包在我身上的被子拽开,抱到外面晒太阳了。
又是那可恶的“夏令营”,害得我脚现在还痛呢,昨天还让我洗了个凉水澡,今天还搅我的美梦,看来我今后是没好日子过了,我不好过,你们也别想有好果子吃,不是跑操吗?看我不好好溜溜你们这群城里人!
还没走到操场,就听到那边传来了整齐的口令声:“一,二,三,四——”仔细看了一下,没有老师,没有村长,单单是那些学生。哈哈,那我就是总指挥了!他们在干什么,又转手又转脚的,这是什么功夫?
我好奇的走近,看到我来了,大家都停了下来,他们今天这是怎么了?怎么眼神怪怪的?跟昨天完全不一样啊?难道是我出幻觉了?我怎么感觉有一些敬佩之情在里面啊?噢,想起来了,该不会是因为我昨天跳水救“夏令营”那件事吧?哎,还不知那女孩叫什么,先叫她“夏令营”吧,怎么一提这个词,我就想起某个会飞的小动物呢?
我在心里数了一下人数,不对啊,十四个,少一个人啊,我又数了一遍,确实少了一个,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阿当向导,荣小旭生病了,今天不能来了。”
我顺着声音寻找,映入眼前的是一个非常清秀的女孩,洁白的皮肤,大大的眼睛,细长的眉毛,长长的头发一部分束在脑后,两边各留了一绺垂在两肩,我那时才恨自己读书少,怎么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这个女孩呢?
正当我沉浸在无限悔恨,挖空脑袋搜寻词汇时,顺子不知什么时候冒了出来,悄悄在我耳边说:“出水芙蓉!”
“出水芙蓉?对,就是它!”我高兴的喊出来。所有人都被我弄愣了,呆呆的看着我。
“她刚才说什么?”我小声问顺子。
“荣小旭不来了。”
“荣小旭是谁啊?”
“就是你昨天救的那个女孩!”
我一惊,原来是那个“夏令营”啊。我得意地笑了笑:“喝了点水就可以偷懒了,很好嘛。既然她今天不来了,那我们就不用等了,大家跟着我跑吧。”
“谁说的?我来了!”大家的目光都顺着声音射了过去,最终汇聚的焦点就是那个“夏令营”,她依然穿着那件白色的T恤和粉色的运动裤,脸色苍白,但眼神却依旧很倔强,透露出她特有的刚强。
她尤其重重的看了我一眼,然后很快站在了队伍的最后。
我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一挥手:“出发!”
我在前面像往常一样飞快的奔跑,想把他们远远地甩在后面,顺子平时并不怎么跑,这会儿也紧跟在我身后气喘吁吁地跑着。
“喂,阿当,你跑那么快干嘛?”
“别问那么多,回头看看,在我们身后还有几个人了?”
“在你身后有两个,在我身后有一个。”
什么?怎么可能?除了顺子应该不会有其他人了,怎么又冒出一个?我停下来,回头一看,在离我不到五步远处,不是别人,正是“夏令营”!见我停下来,她也停了下来,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扬起手顺了顺头发,顿了顿,用她特有的挑衅口吻问:“怎么了,阿当向导?你为什么停了?”
我没有回答,直直地看着她,她的脸色更加苍白了,额头上全都是汗,滑落的头发紧贴在她的脸上,她的腿明显在发抖。这女孩到底在搞什么?不要命了吗?逞什么能啊?
“你不是想遛我们这些学生吗?那好啊,继续来,我奉陪!”她见我不说话,继续激我。
天啊,我每天都是这么跑的,她难道不知道吗?她们这群人怎么出了她这么个“倔牛”啊?再看她的腿,抖的更严重了,再跑就真的出人命了。
我突然不想再跟她斗下去了,小声对顺子说:“我要上厕所,你把她背回去吧!”
“干嘛要我背啊?”顺子不服气。
“这是命令!你看她还能走了吗?”我在顺子耳旁低声说,顺子无奈地看看我。
“荣小旭,他要上厕所,咱们回去吧。”顺子走过去扶着她往回走,走了两步,她突然回头看了我一眼,似乎在说,你终于认输了!
我无奈地摇摇头,站在那里等了大约五分钟,其他的人也赶了上来,第二天的早跑就这样结束了。
夏令营到底是干什么的,我一直没搞清楚。以前经常有一批一批的学生来我们这里,有的呆一上午,最多的住一天。多半是爬爬山啊玩玩水之类的。其实这不能怪他们,因为我们村的确没有什么太著名的旅游景点。
可这次的夏令营要住的时间最长:四天。他们除了观赏风景外,听说每天晚上回去还要写什么报告和思想汇报。昨天外婆已经把他们四天大致的行程跟我说了,昨天他们去了未名河,今天上午村长要做一场报告,然后下午会亲自带他们品尝我们山上的特产:香水梨。
村长的报告我没有去听,因为我们的村长我太了解了。他从上任以来一共做了三场报告,其中上任时一场,接下来给小学生一共做了两场,他每次说的话几乎都一样,有一次和顺子叶子一起玩,比赛模仿村里的人,我模仿村长做报告,我站在拿着顺子家的煤堆上,拿着一个破盆当喇叭,有板有眼地做起报告,顺子和叶子各拿一个小板凳坐在底下听。当我的报告做到一半的时候,我就感觉气氛有些不对,村里的所有鸡鸭鹅狗猫怎么都不叫了,再往下一看,观众何止两个,左邻右舍的加上过路的都在听,我的腿顿时就软了,后来说了些什么我自己都不清楚了。当然唯一记得的是我赢了那场比赛,顺子家的那个破盆成了我的战利品。
下午吃香水梨的机会肯定不能错过了。顺子去打渔了,我带着叶子一起去了。
我给叶子摘了十几个熟透的梨子,让她坐在一边吃。然后就加入了他们的队伍,村长兴致勃勃地讲着这片梨林的历史,学生们哪有心思听啊,眼睛都盯着梨,等着他的结束语呢。
最后终于等到了那句话:“今天同学们作为我们临绵村的贵客,可以尽情的吃。”然后听到的就是一片欢呼声。
有些学生只是眼巴巴的看着梨挂在树上,闻者浓郁的香气,却没有口福吃,因为他们不会爬树,这也不能怪他们,在城里长大的,很少见到树,更别说爬了,听说如果爬树还要受处分,唉,他们也真够可怜的。
这时,我忽然看见了上午的那个“出水芙蓉”,身世一定不凡,但这时也只能看别人吃了。我趁别人不注意“噌噌”爬上树摘了几个给她,她很感激地说了声“谢谢”,但却没有接受。她告诉我她们有规定,只能自己摘,不能靠别人帮忙,否则要扣分的。
觉得她比较容易接近,我索性大胆起来:“你叫什么名字啊?”
“安如草。”她笑着回答。
安如草?她的名字里竟然带了一个“草”字,我曾发誓,如果我有妹妹一定不会叫她“叶子”,我会叫她“小草”,我真希望眼前的这个女孩是我的妹妹啊,可人家是千金,是21世纪的人才,我,一个土包子哪能高攀的上啊?
“那你不会爬树,又不接受我送你的梨,你今天怎么交差啊?”
“这你不用担心,我们已经好小组了,我和容小旭一组。她会爬树,让我准备好拿第一就行了。”她看着我担心的表情,又笑着说。
“容小旭,你说她会爬树?”我质疑。
“是啊,她体育很好的,你看,那棵树上的不是她吗?”
我顺着安如草的手指方向,果然看到了在树顶上坐着的荣小旭,此刻的她跟早上的那个“夏令营”已经完全判若两然了,正快速地往身后的花筐里扔梨子呢,动作真的很麻利,一般的人很难比得上啊,怪不得口气那么大,要拿第一啊。
果然,经过一个下午的比赛,安如草没费一点力气,和荣小旭一起拿到了第一的奖状。
那天傍晚,我要去我家的地里转一下,因为要经常看一下有没有什么异常情况,因为农民嘛,土地就是摇钱树啊。刚走出院门,就碰到了叶子。
“阿当哥,我哥今天打了好多鱼,要我叫你一起去吃柳叶烧呢。”
“今晚不行啊,我要去地里。”“柳叶烧”我确实爱吃,可地更重要啊,外婆的命令已经下来了,我不敢违背啊。
“哦,是这样啊。”叶子显然有些失望。
“不如这样吧,你和你哥哥带着鱼去我家地里吧,咱们在那里野炊,怎么样?”叶子就像我亲妹妹一样,看她失望我心里也难受啊。
叶子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好主意,我这就跟哥哥说去!”
晚上,顺子带着叶子一起来到了我家的地,我们点起了篝火,“柳叶烧”的香气飘得好远好远。我们一边吃鱼一边唱歌,唱《我们的祖国是花园》,这首歌是我叫他们两个唱的,但他们后来唱的都比我好听,郁闷之下,我又多吃了两条“柳叶烧”。顺子来了兴致,一口气讲了四个笑话,都得叶子把嘴里的鱼肉都喷了出来。
“阿当哥,你看——”正当我专心烤鱼时,叶子推了推我,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到远处走来了一个人,越来越近,越来越熟悉,接着火光,再仔细一看,是荣小旭!她怎么会跑到这的呢?
当她看到我们三个在一起时,好像也很惊讶,但惊讶的眼神只是闪了一下,很快就恢复到她正常的眼神了,不过那瞬间的变化还是让我捕捉到了。
“荣小姐,你怎么出来了?”叶子跑过去热情地拉过她的手,一起坐在了篝火边。
“屋子里太闷了,我就想出来转转,恰巧看见你们三个在这里,就过来看看。”她笑着说。
“我哥哥今天打了好多鱼,就拿过来和阿当哥一起烤鱼吃了。”
“是吗?好香啊 !”
“真的吗?我以为你们城里人不喜欢我们这种东西呢。你要不要尝一尝?”
“好啊。”她爽快地答应了。
“我来帮你烤吧,“柳叶烧”是我最拿手的了。”顺子从筐里挑了一条又大又肥的老头鱼,包了两层柳叶。
她自己也挑了一条鱼,学着顺子包上了柳叶,顺子和叶子都很喜欢问问题,他们三个就这样闲聊着,弄得我像个局外人,从始至终我都没说一句话。但我可以感觉到,荣小旭好几次偷偷地看我,几次欲言又止,似乎有话要对我说。顺子是个机灵的人,很快就感觉气氛不对,就说:“天晚了,叶子,咱回家吧,阿当还得再看会地呢。”
“不嘛,咱们和荣姐姐一起陪阿当哥看地吧。”叶子不想走。
“那你不走,我走了,小心坏人啊。”叶子是个极其单纯的女孩,她哥哥说什么都相信,一听有坏人,她就害怕了。
“那荣姐姐,阿当哥,我们走了,再见!”
“再见!”我和荣小旭异口同声地说。
顺子朝我笑了笑,拉着叶子的手走了。
随着他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我感觉我们之间的空气也就越来越稀薄。从小到大,我从来都不怕和女孩子单独在一起,可这次是怎么了?我害怕她了吗?我搜刮了所有脑细胞,但不知该说什么。我们沉默了一阵,最后我也不知怎么就说了一句:“天晚了,咱们回去吧。”
她点点头,我熄了篝火。
那天晚上星星很多,还有许多萤火虫提着小灯笼在稻田里飞来飞去,连她的头发上也落了好几只,借着微弱的光,我看到她脸部的轮廓十分分明,高低有致,是个美女。
我们就这样一路沉默着,很快走出了大地。她们的宿舍在东面,而我家在西面。我们要分开了,但这么晚了,让女孩子一个人往回走,有些不安全,再说这也不是男子汉应该做的,于是,我鼓起勇气说:“我送你回去吧。”
她开始很惊讶,然后点点头。
“我,我为我那天故意踩伤你向你道歉。”她终于开口了,而且这一开口不要紧,简直把我振住了。我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不相信这话是从他的嘴里说出的,她那么高傲的一个人就怎么会说出“抱歉”两个字呢?而且早上还盛气凌人地向我问罪呢?
“如草中午告诉我,是你昨天救了我,不但没有感谢你,还对你态度还很不好,我很抱歉。”她见我不说话,以为我还在生气呢,又继续解释道。
天啊,她真的在道歉,我急忙说:“没关系,我不介意的。”
“真的吗?这么说你原谅我啦?”她听了我的话,一下子兴奋起来,声音提高了八度。
唉,这才是我认识的荣小旭嘛,她刚才那个样子我都不知该如何应对了,弄得我紧张了半天。
“是真的啦,傻瓜才会跟你计较呢。”我长出一口气,开心地笑了。
我以为她会继续和我斗嘴呢,但她却一直望着远处的星空,突然说:“我奶奶曾对我说,天上有多少星星,地上就有多少人,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幸运星。喂喂——”
“拜托啦,我叫阿当了,不叫喂喂!”我打断了她的话
她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突然停住说:“阿当同志,我现在郑重地问你,你相信有幸运星吗?”
嗯?幸运星?真的有幸运星属于我吗?那么它在哪儿呢?我望着天空,寻找我的幸运星,可是每一刻都在闪烁,到底那一颗是我的呢?
“不知道。”我呆呆地看着她。
她笑着说:“你今晚就看星星,一定要找到属于你的幸运星噢。明天告诉我你的答案噢。再见!”
那一晚,我整夜未合眼,躺在院子里的吊床上,望着天空,思索着幸运星的问题。我有幸运星吗?那为什么别人有父母,而我连父母的面都没见过呢?那顺子和叶子有他们的幸运星吗?一定有,至少他们见过他们的父母。可是他们现在是孤儿,而我还有外婆啊,那我到底有没有幸运星啊?思来想去没有答案。
就这样,一晚上就过去了,天空刚刚露出鱼肚白,顺子突然跑来,把我从吊床上拉了下来:“夏令营的队伍走了,他们的车从我家们前开过,说是临时变动。”
“什么?”我慌忙顺着捷径朝村口跑去,可是已经晚了,看到的只是那辆面包车模模糊糊的影子了。
“那幸运星到底存不存在啊?”我知道她听不见,但我仍大声地朝车子喊去,没有回答,只有一片回音。
我不知为什么,心情很沮丧,低着头往回走。
"唉,走了就走了嘛,我有什么好难过的,奇怪!走了好,我落的清静!"我那时真的希望自己是真的那样有魄力,可我只不过是自我安慰罢了.
"好了,让一切都过去吧!"我好像打了一场胜仗的英雄似的,高傲地抬起了头.
但就在忽然抬头的一瞬间,眼前一亮,我看到村口的树上挂着一串亮晶晶的东西,我爬上树小心翼翼地把它取下来,是一串星星,用透明纸折的。一定是她留下的!上面还有一纸条:“幸运星,只要你相信,就会存在!”
她来了,她又走了。对我来说,一切像一场美丽的梦,然而这场梦才刚刚开始,接下来我的命运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4 命运的转折
从来都没有想过,没有外婆的日子我该怎么办,直到有一天那座我倚丈了十七年的大山突然倒下,我才意识到:我,真的该长大了。
在我的记忆里,从来都没有飘过雪的临绵,但在我十七岁的冬天,雪好大。
一切都来的那么突然,几天前外婆还在为村里的供电问题东奔西走,而此刻她却倒在了床上,再也起不来了。
当时我正和顺子在堆雪人,邻居王大妈慌慌张张跑来告诉我:“顺子,快回家看看你外婆,她病倒了!”
听了这话,我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外婆的身体一直好好的,怎么会病倒了呢?顺子见我站在那里发傻,喊道:“还傻站着干啥呢?快回家啊!”
我马上回过神来,突然一种不祥的感觉涌上心头,我丢下手中的雪球拼命往回跑,一路上摔了多少跤,我已经记不清了,只是想快点见到外婆。
当我赶到家时,院子里聚集了好多人,但却静的可怕,朦胧中好像有一种声音从遥远的天外传来:“阿当,阿当——”
是外婆,是外婆在叫我,外婆,我在这!我拼命挤进了屋里,冲到了外婆的床前,眼前的外婆让我感到格外的陌生:脸色苍白,斑白的头发散在两边,双眼微闭着,没有一丝光芒,眼角还流着混黄的泪水,嘴里在不停地念着“阿当,阿当——”
“外婆,我在这,您的阿当在这啊!”我哭着摇外婆的手。
听到了我的声音,外婆睁开了双眼,当她看到我的一瞬间,眼神中突然闪过一丝光芒,高兴的拉过我的手,嘴角挤出了一丝微笑:“是阿当啊——”
接着她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事,说:“他二叔啊——”
村长忙说:“哎,我在这。”
“他二叔啊,你带着乡亲们回家吧,我没事,大家都忙,别再我这老太婆身上浪费时间,快回去吧,啊。”
村长想留下来,刚要说话,却被外婆打住了:“他二叔啊,快回去吧,大家的好意我心领了,啊。”
外婆的为人村长是最清楚的,她坚持的事很少有人敢反对。村长把我拉到一边,叮嘱我说:“你外婆是个倔脾气,说啥也不去医院,你在家照顾好你外婆,如果有什么情况,一定要跟我说!听见没?”
我使劲点点头。
乡亲们陆续都走了,顺子和叶子要留下来陪我照顾外婆。外婆把他俩叫到了床前,说:“顺子,叶子,你俩都是好孩子,婆婆非常喜欢你们两个,但婆婆不能总陪着你们,以后你们就要靠自己了,阿当还不懂事,你们三个互相照应着,谁也别离了谁,啊。”
顺子和叶子早已泣不成声:“婆婆,您放心,俺都听您的,呜呜——”
“听话就好,听话就好,时候不早了,顺子啊,你带妹妹回家吧。”
“婆婆,让俺在这照顾您吧。”顺子哭着说道。
“好孩子,听婆婆的话,回家吧,明早再来看婆婆。”外婆拍了拍顺子的肩膀,轻声说。
顺子带着叶子依依不舍的走了,走到门口还大声地喊:“婆婆,俺明天来看您啊。”
到了晚上,外婆好像忽然好了许多,苍白的脸上有了一点血色了,微笑着叫我坐到她的身边:“阿当啊,外婆好久没给你讲故事了,心中一直有一个故事,今天讲给你听,好不好?”
“好啊!”
“十八年前,城里来了一个知识青年,与咱村的一个十八岁的姑娘相爱并结婚了,男的叫安越山,女的叫方小溪。后来他们有了一个孩子,一家人很幸福,可是好景不长,当孩子两岁的时候,他还不会讲话,村里人说孩子不会讲话,是因为孩子在娘胎时,母亲偷奸,老天爷怕小孩说出来,才让孩子成了哑吧。尽管是知识青年,但孩子的父亲仍受不住那些流言蜚语,决定撇下他们母子俩回城里。那天晚上,外面下着大雪,父亲背着行李往城里走,母亲抱着孩子追在后面,那时的山路很陡,路又滑,不论孩子的母亲怎么解释,父亲都不肯回头,母亲悲痛欲绝,不小心,滑下了山崖。”外婆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那后来呢?”我紧张的问。
“那父亲没有理睬坠落山崖的母子俩,回到了城里。当乡亲们在山下找到母子俩时,母亲已经死了,但紧紧抱在怀里的孩子却完好无损。”此时,外婆已经泣不成声。
我似乎感到有些异样:“那后来呢?”我追问道。
“后来那孩子被抱回家的第二天,听到家里老式钟表的“当当”的响声,他竟然会说话了,他说的第一个字就是——”外婆再也说不下去了。
“就是“当”这个字对吗?所以我才叫阿当对吗?我就是那个孩子是吗?”我一切都明白了。
外婆点了点头:“你的名字就是我取的。”
天啊!这是真的吗?我害死了我的亲生母亲?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夜里,母亲追着父亲,结果命丧山崖,父亲狠心撇下我们母子,进城享福,难道这就是我的家庭吗?
从来没有怀疑过外婆,但此刻我不知是自己胆小懦弱,不愿意面对现实,还是开始怀疑外婆了,无论如何,我都无法相信啊。
外婆见我不做声,擦了擦泪水,继续说道:“你母亲去世时,冻僵的手指还指向了你父亲离去的方向,她是含冤而死啊。”
“我母亲漂亮吗?”
“阿当啊,你去把衣柜下面的那个小匣子给我拿过来。”
小匣子?原来衣柜下面还有一个小匣子,我以前从来都不知道。我把外婆说的那个小匣子拿给外婆,上面布满了灰尘,外婆用手轻轻拂去浮尘,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匣子,取出了一个红布包,里面是一张照片。
外婆把它放到了我的手中:“这是你们唯一的一张全家福,也是你母亲生前最喜欢的一张照片,现在你拿去吧。”
我看着照片,母亲很清秀,我当时就在母亲的怀里,母亲的手紧紧的握着我的小手,父亲站在一边,戴着一副眼镜,有股子书生气,我无法想象,为什么他会这么狠心,撇下我们不管呢?
外婆拉过我的手,语重心长地说:“阿当啊,外婆有一个心愿,就是如果有一天,你见到了你的父亲,一定要告诉他,你母亲是清白的,否则你母亲死不瞑目啊。”
“嗯,我记住了,外婆!”
“好了,外婆累了,要休息了,你也早点睡吧,千万别忘了外婆跟你说的话啊!”外婆流着泪说。
那一晚,我握着外婆的手,低声哭了很久,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婆婆!婆婆!我来看您来了!”顺子在门外敲门。
我刚要起身去开门,却发现我手中紧握的外婆的手已经冰凉了,外婆的眼角还挂着泪水。
“外婆,外婆!”
没有动静。
“外婆,外婆!”
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我不敢去试探她的呼吸,因为我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我拼命跑出去,把顺子拉了进来:“顺子,你快帮我把外婆叫醒,外婆不理我了,外婆不要阿当了——”
顺子颤抖着把手放在了外婆的鼻孔处,那一瞬间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我期盼着奇迹出现,然而等到的却是顺子的哭泣:外婆走了,永远的走了。
外婆的葬礼很隆重,至少是我见过的最隆重的。周边的乡亲们都来了,村长亲自主持的仪式。那天雪下得很大,纷纷扬扬的雪花,几分钟之后,外婆的坟墓就被雪覆盖了,看到的只是坟墓旁的那棵槐树,在那里寂寞的守护着外婆的灵魂。
我的命运在外婆离我而去时注定要发生转变。
5 阿当进城
那一瞬间,我哭了,为叶子,为顺子,也为了我自己。那一刻,我突然就想拿着包裹立刻转身就回乡,但是我没有。
外婆走了。
我一个人面对着那座老房子,尽管一切都没有改变,但我的心里总感觉缺点什么。
“阿当,快起床了!”
“阿当,吃饭了!”
“阿当——”
是外婆!
“外婆——”我绕着屋子四处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外婆,您在哪里?”
什么都没有,我的心又仿佛陷入了无底的深渊。
原来一切都是一场梦。
“外婆,你回来好不好?我再也不淘气了,你回来好不好?”我抱着外婆的枕头哭了。
外婆的笑容不断在我的脑海里处出现,她的话不断在我的耳边回响。一件件往事又重现。
“阿当啊,等外婆老了,你来照顾外婆好不好?”每年过年,外婆总是一边给我夹着热气腾腾的饺子,一边笑盈盈的问。
“我会的,外婆!”每一次我总是信誓旦旦的回答。
可是现在呢,外婆走了,我为外婆做什么了?我是怎么照顾外婆的?她老人家一天清福都没享,就匆匆的走了。
我环顾屋子里的每一样东西,它们都留下了外婆的影子,好像外婆又在屋里屋外的忙,可是一眨眼,只剩下一片空,只剩下我的泪眼模糊。
外婆走了。
雪停了。
又一个春天来了。
当听到春天第一声鸟鸣时,我扛起锄头下地了。外婆在的时候,总是崔我去做每一件事。
“外婆,我长大了,我能主动干活了。”我看了看外婆坟墓的方向,在心里默默的说。
“外婆,今年我们种苞米和土豆,我好好干,一定会落得好收成。到时候,我给您煮您最爱吃的苞米和土豆——”我一边往地里播种子,一边对外婆说。我不知她是否能听见我的话,但我仍愿意讲给她听,我本想笑着对她说,可是不争气的眼泪总往下淌。
挽起袖子,使劲擦了擦眼泪:“外婆,我不哭了!”
似乎在那一瞬间,我长大了。
顺子和叶子平日里依旧靠打渔维生。有空的时候我会帮他们一起打渔,然后三个人一起去镇上卖鱼。农忙的时候,他们兄妹俩也会帮我锄草,三个孤儿在那最艰难的日子里,一起哭,一起笑,一起面对真实的人生。
村长偶尔也会来看我,问我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每次我都会怕怕胸脯告诉他:“我是男子汉了,我已经长大了!”
他每次也都会拍拍我的肩膀,看着外婆的遗像低声颤抖着说:“长大了好,长大了好啊!”
也许人生下来就要面对各种考验,就要面对各种磨难,在外婆离开的第一个秋收,我感慨道。
那年乡亲们都做好了充分的准备,要迎接一个大丰收,然而天不随人愿啊,突然一场冰雹,把所有的梦都打碎了。那一年,我家,如果还可以称为家的话,颗粒无收。
我面对着空空的粮袋,空空的锅,我知道接下来等待我的是什么。
村长来到我家,看到面无表情的我,刚要开口。
“我是男子汉,我已经长大了。”我抢先说道,我不能容忍别人同情我,说我不行,尤其在外婆离开的时候。
这一次,村长愣愣地看了我好久,才说话:“阿当啊,二叔知道你很坚强,可是——”
“可是,我仍然要活下去,不是吗,二叔?”
也许我的反应太强烈了,村长又沉默了许久。最后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有什么需要一定要跟我说,我一定会帮你的。”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我知道是我的自尊心在作怪,因为我已经是一个十八岁的小伙子了,是一个可以让外婆安心的阿当了。
那个冬天,整个村子里,都过得不好。我更不例外。有时候,跑到山林里去挖被雪掩埋的野菜,然后放在锅里煮着吃;有时就和顺子、叶子一起去河面上凿洞,然后捞鱼,每次仅能捞几条,但即使是一条,我们都非常开心了。
在外婆的祭日那天,下起了罕见的大雪。我冒着纷纷扬扬的大雪,跑到了山上,打到了一只野兔子。然后兴冲冲的跑回家,一进门就大喊:“外婆,我们今天有好吃的了!”
回应我的是死一般的沉静。
“外婆——”忍了那么久的我,再一次泪流满面。
不知不觉中,我们熬过了那个寒冬。怎么过的,我已经不愿意再想了。当又一个春天来临的时候,我有了新的想法:我要进城。
当我把这个想法告诉顺子和叶子时,他们俩吓了一跳。
“阿当,你不是最讨厌城里了吗?为什么突然要进城了?”顺子以为我在开玩笑。
其实,这个问题我已经想了很久了,我不想辛苦了一个春天和一个夏天,换来的却是秋天的颗粒无收和一个冬天的饥饿,我知道去年那是偶然,但我仍然不愿再去尝试,我想要新的东西,我要改变,所以我要进城。
顺子见我已经决定,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既然你要走,那我跟你一起走!”
“那怎么行?你走了,谁照顾叶子啊?”看着单纯的叶子,我又担心起来。
“我们带叶子一起进城。”顺子果断地说。
“不行,城里太复杂了,我们去了会怎样,我们都不请楚,我不想带叶子去冒险。”虽然我已决定进城,但我是做好了面对一切挑战的准备了,但对叶子这样一个柔弱的小女孩,我舍不得。
“可是你忘了吗?婆婆临走的时候叮嘱我们无论如何,都要在一起,谁也不离谁,你怎么忍心就这么走了呢?”顺子急了,眼泪在眼圈里打转转。
此时此刻,我不敢想外婆,我也不知道我做的是对是错,但我清楚的是,我必须这么做,我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好了,我已经决定了,你在家里照顾叶子,我先进城看一下,如果可以,情况好一点,你再去也不迟。”
临走时,顺子和叶子过来帮我收拾东西。
我没带什么,怀里只揣了两张照片,一张是外婆的,一张是我家的全家福。但总感觉少了样东西。算了,不想了。刚要离开,叶子叫了一声:“好漂亮啊!”
我闻声看过去,原来叶子看到了那串幸运星,叶子左看右看,爱不释手。
“阿当哥哥,能把它送给我吗?”叶子一脸的期望。
“可以——”我刚要爽快的答应,可突然又舍不得,具体为什么,我也搞不清楚,但我心里却异常的高兴,因为见到那串幸运星之后我心中的失落感奇迹般地消失了。但反过来想,有什么比叶子更重要呢?那我为什么还是舍不得呢?还是想带上它一起走呢?
“叶子啊,这是阿当哥哥的幸运星,阿当哥哥想带它一起进城。它会给我带来幸运,你不是也希望阿当哥哥有好运气吗?等阿当哥哥挣了钱,一定给你买好多好多的幸运星,好不好?”
叶子有些失望,但她还是把它放在了我的手上,小声说:“好吧,那阿当哥哥说话一定要算数啊。”
“哎呀,叶子啊,你阿当哥哥什么时候骗过你啊?乖啊。”顺子在一旁哄叶子。
他们俩一直把我送到了村口。
顺子从口袋里掏出了五个烤好的“柳叶烧”,说要我路上吃。叶子一直低着头,不说话,我知道她还在为幸运星的事不高兴呢。
在我走了很远之后,突然听到有人喊我,回头一看,是叶子!她一路跑过来,小脸蛋通红。
她把那块洋人送的手表给了我。
“阿当哥哥,你带上它吧。它会代表我一直陪在你身边,如果你想我了,就看看它!”
那一瞬间,我哭了,为叶子,为顺子,也为了我自己。那一刻,我突然就想拿着包裹立刻转身就回乡,但是我没有。
灯红,酒绿,第一次感受到了城市独特的魅力,尽管一切都不尽如人意,但我仍不愿意离开它,欲知详情,请见下章:是酸,是苦,还是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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