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读张潮的《幽梦影》是在林语堂老先生的“品味 人生”散文集中。张潮关于“知已”的几条妙语,记忆犹新。
“天下有一人知己,可以不恨。不独人也,物亦有之。如菊以渊明为知己;梅以和靖为知己;竹以子猷为知己;莲以濂溪为知己;桃以避秦人为知己;杏以董奉为知己;石以米颠为知己;荔枝以太真为知己;茶以卢仝、陆羽为知己;香草以灵均为知己;莼鲈以季鹰为知己;瓜以邵平为知己;鸡以宋宗为知己;鹅以右军为知己;鼓以祢衡为知己;琵琶以明妃为知己……一与之订,千秋不移。若松之于秦始;鹤之于卫懿;正所谓不可与作缘者也。”(张潮《幽梦影》)
自然之于人,原本渊源极深。自从道家庄子为历代文人开辟了一条光辉灿烂的退路以来,世世代代身心交瘁的文人便会在大自然中觅得一方寻梦的佳处,让自己的灵魂放逐,穿越斑斓的现实,寻求一个充满哲思和禅理的归宿。“他人是地狱”(萨特),大自然才是个抚慰心灵、守护高洁情怀的绝妙去处,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还是尽享“曳尾涂中”的自由快乐吧。
心如澄澈秋水、身如不系之舟,庄子的境界常人难以企及。香草美人,空谷幽兰,梅妻鹤子,这些传承性的意象中无不包举着后世文人临水自照顾影自怜无人赏识的情怀,谁人不想拥有“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的豪情壮志?可人世艰难,唯有自然,才能回应此等知遇之恩。于是,静观孤鸿明灭,即使形容枯槁,依然坚守清瘦的风骨,留下几许吉光片羽在文化的史册上熠熠生辉。
这些文人的情怀,不由使我想起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对韦庄词风的评价:蓬头垢脸,不掩国色天香。于是,对“骨秀”一词有了更为深切的感知。
每当让现实纷争搞得心浮气躁的时候,总喜欢读一读梭罗的《瓦尔登湖》,明净恬美的湖水安静地摇曳纷飞的思绪,幽寂而古老的森林圣洁地荫蔽甜美而忧郁的微笑,轻风飞舞,阳光柔美倾泻。
这些异域异代的知己,穿越时空的隧道翩跹而至,隔尘相望。石龙舞罢松风晓,小憩片刻,再行走于尘世的路,便多了一份轻灵和洒脱。
“松下听琴;月下听箫;涧边听瀑布;山中听梵呗,觉耳中别有不同。
楼上看山;城头看雪;灯前看花;舟中看霞;月下看美人;另是一番情景。
月下谈禅,旨趣益远;月下说剑,肝胆益真;月下论诗,风致益幽;月下对美人,情意益笃。
赏花宜对佳人;醉月宜对韵人;映雪宜对高人。
因雪想高士;因花想美人;因酒想侠客;因月想好友;因山水想得意诗文。
上元须酌豪友;端午须酌丽友;七夕须酌韵友;中秋须酌淡友;重九须酌逸友对渊博友,如读异书;对风雅友,如读名人诗文;对谨饬友,如读圣贤经传;对滑稽友,如阅传奇小说。”(张潮《幽梦影》)
琴箫轻拂,月华荡漾,松涛阵阵;清风漫舞,独钓江雪,孤灯对影。这些均为我们汉民族特有的一种文化情结。琴箫与知己,明月与友人,残雪与高士,历来也有着数不清的渊源。生死相忘,琴箫合奏,一曲《广陵散》,足以笑傲江湖。“善哉!峨峨兮若泰山,洋洋若江河。”,《高山流水》,终成空谷足音。
偶尔,偷得浮生半日闲,便端坐于案前,聆听古琴悠扬,高山流水,携一路鸟语,薄如蝉翼,浸润于万籁俱寂的深夜。禅坐在清幽的林间,如水的琴音穿越无涯的旷野。钟子期的惊叹遁入漆黑的夜,丝丝琴韵拨动心弦,漫作一天飞舞的寒江残雪。虽非“有约不来过夜半,”,却也“闲敲棋子落灯花”。
美,原来是在远距离的观照中邂逅所得。近了,或是远了,都会产生一定的审美疲劳。知已,无须朝夕相对,心有灵犀,淡然相处,才是至味。
淡,是人生最真的味。
现实生活太过喧嚣,张潮的清心和雅趣,在灯红洒绿的繁华中过往不复。
不觉想起简帧描绘的那段有关山和水的对话:“我们一动一静,一实一虚,无非等待一个真正认识我们的人,他站在你的巅峰吟诵水的歌谣,他坐在我的河畔,默读山的倒影。他能自你的多情中谛听我,从我的无情里注释你啊!”
本文引用地址:http://www.tiaozhan.com/life/2006/1105/content_814.htm